搭戏棚近50载,严顺利师傅直言: 这不只是一份工,一门手艺,更是一种沉甸甸的民间文化
严顺利小档案:
出生地:香港
年龄:64岁
搭戏棚资历:49年
身份:功夫不负有心人,手艺终获国家认定,目前已被吸纳为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
说搭戏棚是一门神乎其技的手艺,一点也不夸张。不用一根钉、一粒螺丝,只用竹子和篾仔(或胶带),便能搭出高达百呎的稳固棚架,不得不为中国人的智慧写下一个“服”字。如今,这项渐渐式微的行当已被列入香港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。搭戏棚的工作,需日晒雨淋,绝非易事,但对从事搭棚工作近五十年的严顺利师傅来说,搭棚,不只是一份工,一门手艺,更是一种沉甸甸的民间文化。“外人看来辛苦,但我敬业乐业,乐在其中。”严顺利说,“这种技术是好好嘢的,只是用竹和绳,不须烧焊或铁钉,就能织出一个好稳阵的建筑。我觉得银纸、邮票都应该印上戏棚才对,哈哈!它是最能代表香港的。”
严顺利慨叹,这种建筑技术只在香港仍有发挥空间,可是从未被重视,如今竹棚更渐被金属架取代,“许多机构都怕会破坏地面,但搭棚无可避免会弄花。铁架用预制件装嵌,虽然方便,但看起来不如传统竹棚美观。”
用竹做戏棚的传统,最早可以追溯至汉代,当时人们已经普遍采用竹子作棚,帮助建屋或制成临时建筑,在出土画像上已看到以竹制成的“棚阁”建筑。这种建筑与表演艺术结合,则是从宋朝开始流行,至明清发展成有一定规范形式的戏台建筑。戏剧在古代原为酬神而设,这种传统也在香港延续,每逢大时大节,居民都会出资搭建戏棚,上演神功戏,酬谢神恩,戏台多需要面对庙宇而建,让人神同乐。而南方盛产竹子,这种戏棚自然用竹搭建,因此技术得以在香港流传至今。
在严顺利记忆中,竹做的戏棚总是与快乐回忆有关。“我从小居住在石澳,每年都会搭棚做大戏,还是孩子的时候,我就很喜欢爬棚,无论多高我都够胆爬上去,更在棚上捉迷藏,爬上了顶,那时候心想,如果可以做搭棚的工作便好了,这么好玩。”
大有学问
学业成绩不佳,初中毕业后便出来工作,15岁的他正式拜师入行,那时是1972年。他家里开米舖,选择做搭棚师傅,父亲也没有说什么,“我们那个年代不会说要你做什么,也没有要我继承家里店舖,肯工作不做坏事已经可以。”
在传统师徒制中,是教少做多。“师父不怎么会教你怎样做,要你在旁边看怎么搭,自己思考和尝试,才摸索出方法。”在过程中,他也不断改良前人做法,研究如何搭得又快又好,成就自己的一套心得,自此工作不断。
在传统搭棚技术中,每条竹枝的长短、切割的位置及角度,全都用肉眼判断,“当然量度大小都要用皮尺确定场地尺寸的,但柱的位置多要靠眼,不会逐条量度。起初学总是难以拿捏,有长有短,因此常要锯多次才能做到适合。而且我们多靠临场环境判断如何搭,不是电脑能计算出来的。”他表示,搭棚是易学难精,若不熟手,常要拆掉重来,“不用翻手才算好。有些人虽然能做出来,外行人也觉得无问题,但内行人就会看到哪里做得不够,例如杉本来应该要横的,却做得高低不平,竹做歪了,看上去不四正、不顺眼。”
他认为,要做到精准,最重要的还是态度。“有些人习惯做事‘喇西’,觉得它只是临时建筑,不需要太认真,但我有自己的执着。虽然歪掉不会让建筑倒下,但看上去不舒服。”他笑言,搭棚最满足的是,开台后听到看戏的人在赞美这建筑。“他们不知道我是做这个,就站在我旁边,眼睛没有看戏,反而不断看棚,说这些搭棚佬真好嘢,我心里也觉得很高兴。”
竹棚的材料只有数项:用来扎竹的篾仔,传统是用竹造的幼带,现在则改为更安全的塑胶带;竹枝;更为坚固的杉木枝;铺成舞台的木板;以及铺在外层作防风防雨的锌铁。
独沽一味
严顺利把整个搭建过程比喻为织网。“先做外围,再如织蜘蛛网一路做上去,做稳下面再做上面。”他们先要做好后台的棚架“后檐”,再做戏棚四周的结构“旁寮”,然后搭建整座建筑的外型“棚榔”,再搭里面的舞台划开前台和后台空间,有时候观众席更会造斜台,令视线不受阻。最后铺上锌铁,留下透光的位置,才大功告成。
严顺利表示,整个戏棚结构中最重要是杉必须做得够好。“竹是承托,杉是主要负荷,主力柱全部用杉。”戏棚通常是一个用竹搭成的宽阔空间,中央为空地,没有梁柱阻碍人看戏,“就算不同地方搭,戏棚的结构基本都是一样的,屋顶都是三角形,让雨水可以泻下去。最难的是做到跨度,60呎空间中不能有一条柱。”
要做到这一点,便要靠一支支弯曲的杉木横梁,以拱形将棚顶的重量分卸去两边。搭的时候,他也会用临时柱子顶住横梁,用扎作技术让杉木横梁两边都均匀受压,以力学让其自然屈曲,至搭完才把中间的柱子拆掉,由一条条弯曲的杉木组成稳固的拱顶。
“我们没有用铁线或烧焊,纯粹用胶带扎,让中间的横梁变成弓箭形状才够力承托。要做到这点,在扎作过程需要慢慢将杉木屈曲——杉非常坚实,不如竹那样,而且我们全用人手做,要屈也不容易。”他坚持,搭传统戏棚不能靠机器。“连运送材料也如是,太高的话只是用绳扯上去,不会用天秤或者吊臂车。”
他搭过最大的戏棚是在锦田,是为太平清醮而搭建,里面可容纳数千人,花了数月才完成。“用上的竹枝数目已经无法数,太多了。总之一车车竹不停运来。”他表示,完结以后,一切材料都可循环再用,就算杉木横梁被屈曲,只要拆下来就会自动变回笔直。“但久不久要换一些新竹,旧了的就不能用,要不停地换,寿命大概有一年多两年。杉则可以用久些,10多年也没问题。”
入行近50年,他见证过环境从盛转衰。“以前许多人入行的,因为到处都有大戏,一过年不同地方的球场都会搭戏棚,修顿球场、长沙湾球场、苏屋邨、佐敦道,全都有大戏上演,当时过年没有什么娱乐,会连做10多天大戏。”如今这样的盛况已经不复再。除了早前西九举办的大戏棚,过年到戏棚看粤剧的活动几乎绝迹。除了在某些特定节日,如地方神诞、太平清醮或盂兰胜会等,如今已经很难看到戏棚中上演的神功戏。
要留在这一行也不容易,严顺利说之前搭戏棚的前辈许多已经不在人世,同辈仍在做的寥寥可数。“戏棚工作是很不稳定的,无法接续,搭完就没有了,下个棚不知要等到何时,我的一些同事不够工作,也会接其他工程。但我专做戏棚,对其他东西的兴趣也不大。我最享受那种从零开始的感觉,做得好可以得到不少赞美,也让我很开心。”
忧搭棚技艺失传
伟业棚业负责人张雪英,亦即严师传的“事头婆”,感慨搭棚技艺在不久将来恐怕要失传。张雪英现年已七十岁了,当年她的丈夫从事搭棚工作,而她则负责在外接洽生意,二十岁入行,至今已五十年了,见证搭棚的兴衰发展。“再过多十年,搭棚的技术也许就要失传。以后的戏棚可能只能用铁架搭建。”张雪英感叹。她表示最主要的原因是搭棚工作太辛苦,没有年轻新血肯入行,“日晒雨淋,有谁肯让自己的孩子入行呢?”她说。
而根据严师傅的意见,除了因为没有年轻一辈肯入行外,还因为一些拜神祭祀活动的式微,令到戏棚的需求愈来愈少。“通常拜神才需要搭建戏棚,例如天后诞、洪圣诞,又或者是太平清醮、盂兰胜会等,这些传统的拜神活动随着社会的发展,也逐渐简化了,而且这些活动需要地方村民、街坊筹钱举办,但随着社会变迁,市民对这些仪式的重视程度相对减低,筹钱也不像以往容易,活动减少,对戏棚的需求亦自然大不如前。”严师傅解释,保育非物质文化遗产,不只是单单保留一些触不到的“文化”,载体同样重要。戏棚与神功戏之共生关系,印证着文化的创造与延续,与空间密不可分。空间盛载人的创作与情感,人为空间注入灵魂。
图/文 王慧娟整理 2021/7/13